沉重的历史与复杂的人性——我看《色戒》
2010-11-29 14:5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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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7年7月,19岁的郑苹如上了《良友》画报的封面。就在这位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有着高贵身份并受到良好教育的美丽女孩得天独厚、春风得意的时候,她母亲的国家,向她父亲的国家全面开战了!作为个人来说,一半日本血统,一口流利日语,即使日本人打进来,她不但可以照样过她的好日子,也许还能过得比以前更好。可是面对日军的铁蹄扫荡中华大地,面对亿万民众陷入水深火热,郑苹如的全家,他的父亲郑钺,他的母亲郑华君(木村花子),她的兄弟姐妹们,都坚定地选择了抗日的立场。


  在那全民抗战的大背景下,郑家是满门忠烈。郑父早年追随孙中山留学日本,学法律,日本人要他出任汪伪政权的司法部长,他以病婉拒。“七七事变”后,正在日本学习飞行的郑兄海澄毅然回国。1944年1月19日,郑海澄在保卫重庆的空战中壮烈牺牲。郑苹如的未婚夫王汉勋是郑兄的空军战友,1939年春,他两次写信约郑苹如去香港结婚,国难当头,郑苹如一再推迟婚约。1944年8月7日,王汉勋在衡山执行军事任务牺牲,时为上校大队长。如今,郑海澄、王汉勋的名字都镌刻在南京航空烈士公墓的纪念碑上!


  20岁的郑苹如成为重庆情报机构中统的特工。专门负责搜集日本人和投降日本人的汉奸的情报。日本首相的儿子近卫文隆对她一见钟情、堕入情网,她曾自作主张地决定,绑架这位日本首相的儿子,以此要挟日本首相签署停战协议。后来被重庆中统高层制止了。不久中统给她下达了刺杀汪伪集团特务头子丁默邨的命令。丁默邨的76号特工总部是个臭名昭著的杀害抗日志士的魔窟。


  1939年12月21日,上海市区的西伯利亚皮货店,郑苹如挽着丁默邨的臂膀,缠着要他给自己买件皮大衣。那特务头子的职业反应是,这不是预先约定的地点,停留不会超过半小时,安全不应有问题。他随着美人走进了这皮货店。在她佯装欣赏一件裘皮大衣的时候,丁默邨觉察环境异样,突然掏出一大叠钞票,撒向空中,一个健步冲出店堂,钻进汽车。刹那间,埋伏在门外的中统杀手的子弹竟全数打在防弹钢板上,防弹汽车绝尘而去。


  郑苹如暴露了。在最危险的几天里,中统到哪儿去了?组织在什么地方?重庆方面为什么没有出来保护自己最英勇最无畏的女战士?……郑苹如被关押了两个多月,枪毙她的时候,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话,她一时想不起来,仰首望望天空,说:“请不要打我的脸,让我死得好看些。”


  郑苹如牺牲后,日本宪兵队给郑母木村花子打电话,要以郑父出任的条件换回郑苹如的尸首,还是被拒绝了。1941年初郑父抱恨而终。


  色诱汉奸头子,我不赞成中统这种做法。因为对于郑苹如来说,那就是一个美丽青春的女孩子为民族大义做出的最大贡献了。牺牲之大,甚至超过生命本身。当然最后她连生命都献出了。


  郑苹如确实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孩!这个拥有一半中国血统的单薄的生命却承载了全部人类的正义和良知!这个沉重不是每个个体的生命都能承载得起的。


  张爱玲就承载不起。《色戒》这部短篇小说并不是远离政治的张爱玲的优秀作品,不能算是张爱玲的代表作。但它是一部比较特别的作品,题材特别,写法也特别,写的是复杂的人的情感。写得特别收敛,点到为止。这篇小说很难读,艰涩,不流畅,但是有深度。


  张爱玲最大的悲剧不是爱上一个汉奸,而是全心全意爱上一个男人,但是这个男人没有全心全意爱她。一个有着浓郁文学气质的女孩子,假若所爱的人也同样爱着自己,世界就是完美的,汉奸不汉奸的也许并不重要。可张爱玲的实际情况是∶她付出了爱。情,则需要双方的同心共感。她非但个人爱情遭受巨大挫败;同时还因为爱上汉奸,社会舆论对她也形成了巨大政治压力。双重的“巨大”,使她无处诉说也无法诉说,因为说出来也没人同情她!所以她这篇带有自传爱情性质的小说,从1950年完成初稿后等了30年才发表,所以张爱玲这样一个专门谈感情的小说家的《色戒》不得不与政治扯在一起。我不赞成说张爱玲是“汉奸作家”,如果因为她嫁了胡兰成就是“汉奸作家”,那么她后来再嫁的是一个加入了美国共产党的赖雅,是否又要说她是“共党作家”呢?


  说张爱玲小说的原型是郑苹如,只是一种推测(推测胡可能对张讲过刺丁案)。迄今没有证据能说明这小说写的是郑苹如,当时郑苹如的事迹并不广为人知,直到今天李安的电影获了奖,台湾国民党才翻晒出1000个多重庆特工的名单。从文学原理讲,文学的使命并不是为历史提供生动的注脚,而是要从那长满青苔的古老岁月中发掘出珍贵的启示,进而组成自己的世界。


  比较郑苹如刺丁案与小说《色戒》,除了细节的出入外,主要有两个重大的不同∶(一)是女主角身份由原本的职业特工变成了业余的特工,爱国的大学生。(二)是男主角逃脱的原因,真实的历史是丁默邨自己察觉气氛有异夺门而逃,但到了小说中却是王佳芝提醒易先生跑掉的。


  作为电影脚本的原始蓝本,张爱玲不具备完整转述历史的能力。万余字的小说呈现的是破碎而又苍白的私人叙事。张爱玲的叙事是小叙事,写小说,她不具备大叙事的能力。如果一定要说《色戒》有原型的话,这个原型只能是张爱玲自己。这部短篇小说对复杂人性的描画是成功的。


  2/李安把握了张爱玲的核心


  张爱玲的《色戒》是说,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不是两极对立、非忠即奸的。人类在面临严重的政治斗争、民族斗争的同时也在面对感情。《色戒》提出了这种困境的一种可能性。小说《色戒》涉及了人性中最本质的东西,王佳芝在面对国恨家仇和个人情感时,变得犹豫,并在选戒指时出现转折,发生质变,当易先生为王佳芝选到她心仪的戒指时,她突然以为这个男人还是爱她的,她提醒易先生跑掉了。这是张爱玲小说出人意料的地方。小说的想像空间要比电影大很多,有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小说《色戒》的深刻在于写出了男女间的一种本质关系,在王佳芝心中,“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感情都不相干了,只是有感情。”但在易先生的心中却为:“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虎与伥的关系,最终极的占有。她这才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女人的感情和男人的占有。


  这个《色戒》的戒,是对张爱玲和王佳芝们的提醒。我认为李安的电影把握住了张爱玲小说的核心,不同的是小说的文字是诉之于想象的,电影的语言是写实的。


  三场床戏是李安的。张爱玲只有一句话∶“跟老易在一起那两次总是那么提心吊胆,要处处留神,哪还去问自己觉得怎样。”李安用小说中辜鸿铭的一句话给自己的电影剧本作提示∶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三场床戏,从易的角度分析:第一场是兽奸,性虐。表明了易心中对王的戒备和恐惧。第二场是扭曲,表明易心中的恐惧在消退中,第三场易才完全去掉了戒备。王则一直是在道义与情欲的挣扎中的,她还能在床上说:“给我一套公寓。”表明她并没有忘掉自己的政治使命。当然,这些都是李安的。


  3/对电影《色戒》的政治维度的批评


  一旦李安把张爱玲的这种私人叙事拍成电影,还获奖,对公众产生广泛的影响,事情就不一样了。首先是《色戒》的那个大是大非异常清晰的时代背景,它注定回避不了政治的维度,必然要承受来自政治维度的评论和批判。《色戒》对人性的刻画是成功的,可是从政治维度来看,却是颠覆性的。因为一旦电影面对最广大的公众,那么代表了历史价值倾向的声音就一定会出来,一定要对这种颠覆历史价值的张爱玲式的个体人性进行批判,一定不能放任这个电影去颠覆公众的历史观念。所以,我虽然认为李安抓住了张爱玲的核心,着力表达的只是复杂的人性,但是对它是完全可以进行政治批评的。


  实际上李安也在努力弥补张爱玲的单纯的小叙事的不足。电影中,李安擅自增加了好几段沉重历史的大叙事。比如说让王在香港演剧时喊出引起全场群情激昂的口号“中国不能亡!”比如说影片中那一车又一车开往前线的军队,飘扬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帜的国军。比如说王与易在一个日本军人聚集的日本妓院约会,王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因为你把我当成一个娼妓。”易回答说:“我能够带你来这里,因为我比你更懂得怎么做娼妓。”……这些添加统统是李安的。是李安加上的大叙事。但是这样的大叙事,因为不是张爱玲的,所以揉在一起显得并不协调。而且从电影的效果上看,李安添加的大叙事是被三场床戏抢了风头的。


  因此,这部电影人性的成功并不能掩盖政治的缺失。但我不同意说它是“汉奸电影”。只能说李安主观上在刻画人性的复杂,客观在某种程度上为汉奸张目,无意中消解了那个大事大非分明的历史时代的公众对国家、民族价值的认同。


  对国家、民族价值的认同,从来就不是张爱玲的主题。这里只需要解释一下为汉奸张目的提法儿。《第四十一》是前苏联导演格"丘赫莱依的人性三部曲之一。这部苏联经典影片,以一种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完美结合而赢得戛纳国际电影节特别奖。它也是来自于一部小说,拉夫列尼约夫的代表作《第四十一》。


  前苏联国内战争时期,一支撤退的红军队伍中有一名叫玛柳卡的女神枪手,她打死过四十个敌人,当她向第四十一个敌人射击时,却打空了。这个被俘的中尉,有着秘密使命,政委决定由玛柳卡负责把他押送到司令部去。途中海上起了风暴,将他们俩冲卷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上,在荒岛上他们相爱了!一天,海面上出现了一艘敌船,中尉欢呼着跑入水中。玛柳卡一再喝其站住,他却继续在水中狂奔。玛柳卡犹疑再三,终于放了一枪,中尉慢慢倒了下去,他终于成了她枪下的“第四十一”个。玛柳卡奔过去,把他的头紧紧地抱在怀里,哭喊着:“蓝眼睛……我的蓝眼睛!”鲜红的热血映着湛蓝的海水,浪花拍击着海岸……


  这两部戏的主题近似,人性与阶级性政治性较量,是鸡蛋碰石头!鸡蛋终究碰不过石头。鸡蛋被石头碰得粉碎。不同的是结局∶红军女神枪手最后举枪击碎了白军中尉的鸡蛋脑壳,王却放跑了易,最后还是被易果断处死。人性总是输家,前者是正义战胜了人性,后者是邪恶战胜了人性。如果王说了“快跑”之后,又犹豫着从小皮包中掏出一只小手枪,击碎了易奔跑着的鸡蛋脑壳?虽然这样她就不是张爱玲,而是玛柳卡了,但毕竟舒缓了许多人心中的政治历史郁结,还用是那句老话结束本文吧:


  长谁的威风?灭谁的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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